東晉門閥的迴光返照:《上陽賦》背後的家族原型都是誰?

電視熒屏上的架空古裝劇,故事背景各有其歷史原型,“五龍如虎鬥方酣,勝負兵家已共參”的魏晉南北朝時期,戰亂頻頻、豪傑輩出,自然也備受編劇青睞。當下熱播的架空古裝劇《上陽賦》背後的歷史架構,也正是取材於這一時期。

東晉門閥的迴光返照:《上陽賦》背後的家族原型都是誰?

電視劇《上陽賦》截圖

東晉的政治生態:士族門閥的黃金時代

劇中女主角王儇出身顯赫,身負皇室血脈,被封為上陽郡主,王儇的父親王藺作為大成丞相,權傾朝野,連皇帝也十分忌憚。《上陽賦》中的王氏一門煊赫如此,和王儇、王藺出身的琅琊王氏不無關係。那麼,歷史上東晉南朝時的琅琊王氏是否如片中一般權勢滔天,士族門閥和皇權又是如何達到平衡?

東晉時,民間流傳著一句話:“王與馬,共天下。”,“馬”指的是東晉皇族司馬氏,而“王”自然就是滿門公卿的琅琊王氏了。琅琊王氏發跡於兩漢三國,崛起於兩晉之交,在魏晉南北朝時,琅琊王氏子弟紛紛嶄露頭角,王衍、王導、王羲之等一個個響亮的名字留名史簡,家族的聲望也在此到達頂峰。

而琅琊王氏之所以能在東晉時期的眾多世家中脫穎而出,成為東晉的第一門閥,要從八王之亂講起。

東晉門閥的迴光返照:《上陽賦》背後的家族原型都是誰?

插畫中的王敦與晉元帝司馬睿

西晉經歷八王之亂的內耗後,面對各地風起雲湧的叛軍,西晉政府已經無力平叛,朝廷隱隱有了敗亡的跡象。此時的琅琊王氏的門戶代表人,時任太尉的王衍在紛繁多變的局勢中,為了給家族謀求一個退路,上演了一出西晉版的“狡兔三窟”。

王衍對東海王的司馬越說:“中原現在已經大亂,應當依靠各地駐守的官員,因此應該選擇文武兼備的人任命,處理地方事務。”乍一看,王衍似在為國家大局考慮,其實,他所支援的,多是自己的親族,王衍舉薦了弟弟王澄為荊州刺史,族弟王敦為青州刺史,讓琅琊王氏控制了當時天下尚未被戰火波及的膏腴之地。

在這之後,王衍毫不避諱地對王澄、王敦說:“荊州有江漢之固,青州有負海之險,卿二人在外,而吾留此,足以為三窟矣”。王氏族人佔據了荊州和青州,有了地利之固作為依託,琅琊王氏的崛起基礎已經奠定。雖然之後王衍的佈局發生了很大改變,但琅琊王氏卻始終維持著時而此支顯貴,時而彼支榮達的傳統,王衍“狡兔三窟”,佈局王氏子弟於四方;王導則是“奇貨可居”,在琅琊王司馬睿下注,進行了一筆政治投資。

王衍的判斷沒有出錯,西晉軍隊面對匈奴後裔的漢軍連戰連敗,局勢走向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永嘉五年

(公元311年)

,漢軍在劉淵之子劉聰率領下,攻入了西晉的首都洛陽,並俘虜了以晉懷帝為首的一干王室宗親,史稱“永嘉之亂”。禍事之後,琅琊王氏中的王導扶持琅琊王司馬睿開始主政東南,王導也始終作為機樞,輔佐司馬睿。

東晉門閥的迴光返照:《上陽賦》背後的家族原型都是誰?

永嘉之亂

建興五年

(公元317年)

,雖然琅琊王氏曾經的代表王衍已經身死,但王導、王敦繼承了王衍的政治遺產,在王導、王衍等一干士族子弟的支援下,琅琊王司馬睿承製改元,即晉王位

(尚未稱帝)

,改元建武,歷史上的東晉正式建立。王衍、王導的努力沒有白費,政治投資的回報相當豐富,此時的琅琊王氏,內有王導仕於中央平步青雲,外有王敦接替王澄接管荊州統領一方,琅琊王氏的權力觸手,自廟堂到地方開始不斷的擴充套件蔓延。

東晉的立國太多依靠了像琅琊王氏這樣計程車族勢力,無論中央還是地方不斷對士族門閥妥協,此時的琅琊王氏勢力過於熾盛,雖然晉元帝司馬睿有意打壓,但在地方上,王敦的勢力深厚非輕易可以撼動,不斷試探下,王敦最終在荊州宣佈起兵,雖然兵敗,但琅琊王氏面對“族誅”的大罪歷來沒受到什麼懲罰,甚至琅琊王氏的根本利益並沒有被撼動。

王敦兵敗以後,被王敦任命為荊州刺史的堂弟王舒因為對王含有父子“使人沉之於江”並沒有受到東晉朝廷的懲罰,只是不痛不癢的將王舒和陶侃對調,陶侃移任為荊州刺史,王舒則移任為廣州刺史,不過失去了荊州一地的治權。至於中央的王導,也未被此事所累,王敦謀反這件事也被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此事就此揭過。

東晉對於士族門閥的無力和縱容使得琅琊王氏為首的各大世族在地方上更加肆無忌憚,甚至出現了極為罕見的世襲領州的情況,士族門閥紛紛爭利,朝廷對此也只能居中調解。在王敦起兵失敗後,南遷而來的北方士族潁川庾氏開始摩拳擦掌,撐著琅琊王氏新受削弱,出手爭奪荊州的治權。

東晉朝廷對琅琊王氏無力,對於其他士族的各種出格行為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此時的東晉,堪稱士族門閥的黃金時代。當時潁川庾氏的代表人物庾亮首先安排與庾氏關係密切的溫嶠出守江州,繼而奪得了荊州的統治權。王導同樣不甘示弱,以王舒之子王允之為“宣城內史,監揚州江西四郡事,建武將軍,鎮於湖。”後又從庾氏手中搶到江州,改由王允之出任。王、庾雙方局面劍拔弩張,甚至一度演變到庾氏向王氏投毒的情況。

東晉一代,士族門閥對於地方治權的搶奪從未停止,在王、庾兩家不斷爭奪時,謝氏、桓氏也加入其中,荊州的地方政局混亂不堪。但除了荊州,其他地區也不能倖免,在徐州、兗州,高平郗氏的治理雖然偶有中斷,但對徐州、兗州也形成了實際上的世襲,東晉朝廷的土地宛如世家大族的私產,不斷的被爭奪分贓。

在東晉之前的漢末三國時期,士族的權利得到了更好的保障,到了東晉時,琅琊王司馬睿是因為自身特殊的際遇才得以登基,論法統屬於遠支,論實力、功勞等又乏善可陳,只能依靠世家的力量登臨皇位,東晉的皇權自然比西晉衰落,士族門閥的勢力也在此時不斷攀升。

北府武人的崛起:門閥政治的挑戰

《上陽賦》中,士族門閥勢力固然龐大,但也有新生力量與之抗衡,劇中的男主角蕭綦便是寒門出身,憑藉戰功一步步登上高位,被封豫章王,一步步走上了帝王之路。在歷史上,有一個人的經歷與蕭綦十分相似,北滅南燕、西平後秦,“氣吞萬里如虎”的劉宋武帝劉裕就是蕭綦的原型。

東晉門閥的迴光返照:《上陽賦》背後的家族原型都是誰?

宋武帝劉裕畫像,《上陽賦》中男主角豫章王蕭綦原型

真要論及出身,劉裕的祖上並不寒微,劉裕是漢高祖劉邦之弟、楚元王劉交的二十二世孫,但自永嘉南渡以來,家族逐漸中落,淪為次等士族,在當時也被稱作“寒門”,劉裕又是以戰功勳業起家,門第出身向來為高門士族所鄙視,因此,劉裕與朝中高門士族的關係也向來不睦。

東晉晚期的高門士族不僅看不起劉裕等一干寒門武夫,與皇權的關係也十分緊張,桓玄篡晉的發生就與此密切相關,桓玄之亂陰差陽錯成就了劉裕的崛起,士族門閥的勢力在此後再也不復當年。

在晉孝武帝司馬曜繼位前後,東晉的皇權正處與極度虛弱的狀態。孝武帝的父親簡文帝司馬昱便是權臣桓溫扶持的傀儡,簡文帝對於桓溫的種種跋扈之舉也只能聽之任之,甚至說出了“政由桓氏,祭由寡人”這樣的話,對於東晉皇統能否延續十分無奈。

但在桓溫、謝安等士族門閥相繼離世以後,各個世家因為長期的腐化,人才方面青黃不接,又因為門閥政治不可能允許一家獨大的先天不足,孝武帝和司馬道子趁機從士族門閥手裡奪回喪失已久的皇權,試圖振興皇室,這一系列政策嚴重侵害了世家門閥的政治利益,各大門閥的莊園經濟利益也開始受到皇室勢力的威脅,皇室和士族門閥走向了對立面。

在桓玄滅殷仲堪取得長江中游的江漢地區開始,各家門閥出於對自家利益的保護對桓玄的態度一直曖昧不清,直到桓玄勢大進入建康、統領朝政以後,以琅琊王氏為首的各大門閥也紛紛向桓氏遞上投名狀。此時的各大門閥士族並非是支援桓玄此人,更多的是希望桓玄執政後能夠回到曾經桓溫、謝安執政時期,桓玄作為士族門閥的代言人,重新主導利益的瓜分。

桓玄入主建康代晉建楚,但桓玄和當時的士族門閥已經腐化墮落的問題卻無法得到解決。桓玄的軍隊打的贏皇室勢力,卻不是劉裕麾下新興寒門武人集團的對手。桓玄登基後不久,劉裕藉口打獵,聚集北府兵殘餘兵將一千七百餘人,以劉穆之、劉毅、檀道濟等寒門

(次等士族)

為核心重建軍隊,並擊潰了桓玄,攻入了建康,並肅清了江漢地區的桓氏勢力,迎晉安帝復位。

平滅桓玄,劉裕居功甚偉,從此扶搖直上,進入東晉統治集團的核心,而先前和桓玄眉來眼去的一批“附逆”士族的日子可就沒那麼好過了,首先,劉裕剷除了曾經親近桓氏計程車族勢力。

出身太原王氏的王愉、王綏父子,曾參與桓玄的篡立,在劉裕得勢後“有自疑之志”,惶惶不可終日,因而暗中聯絡其他反對劉裕的高門士族,劉裕誣其謀反將王愉、王綏父子誅殺,並牽連子孫十餘人,以致王愉一門在江東幾乎滅絕。

此後,劉裕又出手清洗了北府軍內部與士族勾結的勢力,收攏了權力。在北府軍執掌朝政的義熙年間,高門士族在執政地位上被寒門士族壓倒,難以振作,士族門閥中,陳郡謝氏的代表謝混、高平郗氏的代表郗僧施等暗中勾結素來有取劉裕代之的北府軍中二號人物劉毅,投效於劉毅麾下,希望造成北府軍的分化和衝突,為門閥士族重回權力中心創造機會。

挑撥離間的行為自然也為劉裕所不容,在征討劉毅時,謝混、郗僧施和他們所勾連的勢力也被劉裕消滅,而隨著劉裕多年來內平叛亂、外滅敵國立下的赫赫戰功,劉裕取代司馬氏已成必然,寒門武人主政的時代到來。

在劉裕上位的過程中,部分高門子弟心灰意冷黯然遠離朝政,但也有不少的高門子弟表現出合作的態度,也因此,士族門閥再難有東晉初年的榮光,但也迎來了最後的迴光返照。

東晉門閥的迴光返照:《上陽賦》背後的家族原型都是誰?

迴光返照:故紙堆裡的高門士族

劉裕出自寒微,晚年時憑藉戰功全面掌握朝政,但在劉裕不斷高升和努力尋求建立新朝的過程中,對高門士族並不盲目打壓,劉裕仍然需要謀求和世家大族的合作,穩固自身的統治根基並掌握輿論導向。掃清桓氏勢力後,劉裕首先重用的,就是琅琊王氏中的王謐。

早在劉裕尚未發跡時,王謐就已經發現了劉裕的不凡,“獨奇貴之”,認為劉裕“當為一代英雄”。劉裕發跡後,雖然王謐曾經因為出身門第為桓玄所用,但因其未參與謀奪篡立之事以揚州刺史,錄尚書事的官職對王謐的知遇之恩進行了報答。

除了王謐之外,同為琅琊王氏出身的王誕、王弘等人也頗得劉裕的重用,在劉裕代晉的關鍵階段紛紛出力,積極參與改朝換代,王弘更是在一次宴會上因為以他的妙語連連延續了家族的輝煌。

在劉裕代晉一次宴會上,為了試探世家的態度,面對坐下滿目僚屬,劉裕說:“我布衣,始望不至此。”而王弘不緊不慢,對劉裕道:“此所謂天命,求之不可得,推之不可去。”王弘的“天命”一說,不僅博得了劉裕的歡喜,更是表達了琅琊王氏對於劉裕代晉一事的支援。也因此,琅琊王氏在進入劉宋後,王弘和他的弟弟王柳、王曇首官運亨通,琅琊王氏多個族中子弟繼續出仕任職,家族延續了曾經繁盛。

頂峰之側,即是懸崖,到了南朝時期,士族門閥已然走向沒落,逐漸淪為附庸。隨著隋唐時代科舉選官以取代九品中正、鄉里附屬關係和莊園經濟逐步支解,士族門閥失去了孕育的土壤。

昔日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士族門閥終究被掃入故紙堆,中原大地進入了布衣卿相的時代。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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