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憲系列10

憲的哥哥有自閉症。

憲從小就知道他生來的使命就是照顧哥哥。本來他不該來到這個世界的，但爸爸媽媽擔心自己走後，沒人替他們照顧這個無法自理的孩子，於是，他們要了二胎，這個二胎就是憲。

小時候，憲在吃飯，哥哥過來抓過他的碗摔了。

憲在玩玩具，哥哥過來抓過他的玩具摔了。

憲在做作業，哥哥過來抓過他的作業撕了。

沒等憲埋怨、抱怨，媽媽就會過來，帶著滿身的疲憊和滿臉的愁容，說：“憲，你知道的，自閉症就是這個樣子，哥哥他不是故意的，他是病了，他自己也不懂，你知道的，爸爸媽媽只能依靠你了。幸好哥哥還有你可以依靠。”

憲進了校籃球隊，有場對他而言非常重要的比賽，爸爸媽媽說好一起來給他加油的。

但哥哥突然發病了，他們必須帶哥哥先去醫院。而打完籃球，憲不能參加學校的慶功會，他也得趕緊去醫院。但他這次決定先去參加慶功會，稍晚點兒去醫院。

到了醫院，媽媽說：“這家醫院沒有哥哥平時吃的那種藥，你太晚從家裡拿來了。醫生說只能先給哥哥注射安靜劑，醫生說，安靜劑打多了，下次他狂躁的程度就更重。”

憲沒說話，但他想：我真是個壞蛋，哥哥生病了，我心裡卻只想著自己。

當孩子在一個親人有嚴重疾病的家庭中長大時，不論病的那個人是誰，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兄弟姐妹，給予這個正常健康孩子的照顧總是不足的。孩子不得不壓抑自己的需求以應對家庭的困難情況。

在哥哥是自閉症這個天大的難題面前，憲不能完全做自己。

而憲的父母還指望著孩子來無私地幫助自己，甚至，在憲的心裡種下種子：他本來不配來到這個世界，他只有在照顧哥哥時才能體現自我價值。

當晚，在醫院被嘮叨後，憲一個人回到了家，家裡當然沒有熱飯吃，他隨便找了點吃的果腹，然後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度過了一個孤獨的夜晚。

因為哥哥這個夜晚在醫院並不安靜，父母無力想起家裡還有另外一個兒子需要照顧，偶爾想起來的時候，父母反倒會覺得這個健康的孩子是幸運的，他沒有病，他過得不錯。

但憲對自己的看法卻非常負面，升入初中後，他變得非常消極，連最喜歡的籃球都提不起他的興趣，在家裡，在學校裡，他幾乎都不願意開口說話。

憲從來不帶學校的朋友來家裡玩，他對哥哥抱有內疚，單純因為自己是健康的，他就挺內疚的，他還有學校，但哥哥都沒上過學。他也擔心朋友不能理解哥哥的古怪行為，他愛哥哥，不願意朋友用異樣的目光去看他。

憲的父母從來沒意識到，在這個家裡，憲的哥哥並不是唯一需要幫助的孩子。

憲的內疚、憤怒、悲傷，父母一直不曾看見。

父母也一直不曾意識到因為哥哥太不省心了，他們對憲的期待一直是省心而已。

當憲的成績單亮起了紅燈，父母自我安慰說，跟健康比起來，成績真的不重要，要是大兒子能健康，他一個字兒不識，自己也開心得要命。

出於對父母和哥哥的愛，憲一直忍得很努力，有幾次夜裡，他覺得自己要崩潰了，但除了他自己，沒人注意到，第二天醒來，他好像又正常了，畢竟，在家裡，他是唯一健康的兒子。

憲就這樣成長為一個平庸、沉默的成年人，他沒有結婚，在父母早早離世後，他像父母期望的那樣，跟哥哥住在一起，照顧著哥哥。